生活家 | 叶锦添: 搭建中西两个世界的桥梁

很难用一两个词去概括叶锦添。与他合作过多次的英国策展人马克·霍本曾经这样描述:“叶锦添出生在香港,曾经独自前往台湾工作,现在又在北京拥有工作室。他与来自全世界的艺术家合作。”


很难用一两个词去概括叶锦添。与他合作过多次的英国策展人马克·霍本曾经这样描述:“叶锦添出生在香港,曾经独自前往台湾工作,现在又在北京拥有工作室。他与来自全世界的艺术家合作。”文/吉利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反骨与电影


2016年9月10日晚上,旧金山歌剧院里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歌剧《红楼梦》在这里完成了世界首演。一边是曹雪芹七十余万字的鸿篇大著,一边是用西洋音乐谱写的歌剧故事。在中西两个世界之间,叶锦添用充满了诗意、梦幻,又不乏忧伤的舞台和服装设计,搭建了一座桥梁。




从某种程度上说,叶锦添的很多作品,一直在处理东方与西方、过去和当下、想象与现实之间的问题。


站在中国十年商业大片浪潮之上,叶锦添为繁荣的电影业贡献了风格强烈而华丽的视觉印记。2000年,他在李安的《卧虎藏龙》中呈现了让世界惊艳的视觉印象。这部电影为他带来奥斯卡最佳美术指导奖,让他成为唯一获得此奖的华人艺术家。除此之外,他还是摄影师,作家,当代艺术家。



《卧虎藏龙》


永远戴着一顶帽子,穿深色的衣服,叶锦添看起来有些腼腆,然而追溯起自己的少年岁月,他却说:“我从小就是蛮反骨的人。”他从小喜欢西方艺术,因为“西方艺术比较直接,它讲的东西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走入电影圈一大半因为徐克。1980年代,叶锦添在香港参加绘画比赛,拿了很多奖,因而被徐克发现。1986年,他被徐克推荐进入吴宇森的《英雄本色》剧组,从此与电影发生联系。关锦鹏的《胭脂扣》让叶锦添彻底着迷,“参与《胭脂扣》让我对电影和时间的关系产生了好奇。因为那部电影,我领悟到,如果把一切细节都做足,我们是可以在电影里重现某一个时间和空间的。”



《胭脂扣》


1990年邱刚健导演的电影《阿婴》里,叶锦添第一次做美术指导。即便在今天看来,那部电影也是一部前卫异常的作品。叶锦添为演员打造了色彩绮丽的服装,将人物安置在空旷的空间中,是十足的超现实主义风格。


叶锦添对中国传统文化着迷,是从那几年开始,这大概也是那几年香港电影圈的集体风向。


“在当时,所有的香港电影人都在不断尝试,不愿意随波逐流,不愿陷入模式,因而常常选择一些奇特的道路。但有一个东西是我们都钟意的,那就是中国传统。这对于当时的香港其实是很陌生的,人们看到的往往都是混杂了西方意味的东方,像茶餐厅一样的奇特风景。”


“我觉得在当时最大的贡献是在不确定的环境中找到了一种确定的东西。可能说起来有点抽象,我觉得要跳出所在的环境,才能找到我想要的明确意象。”叶锦添说。



趁年轻,他背上行囊游历欧洲,靠着一口不流利的英语和对西方艺术的极度崇拜,接受欧洲艺术的洗礼。1993年,在摘得金马奖最佳美术设计的电影《诱僧》中,可以看到欧洲文化投射的影子。故事发生在唐朝,然后电影中大将军的盔甲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带有巴洛克文化的印记。东方与西方,不同时间与空间,因而在同一部电影中折叠交融。


西方与东方



工作给予了叶锦添很多机会前往欧洲和西方文化的腹地。越深入西方文化,他越觉得,自己该拿出来的,只能是东方文化。然而在西方文化的认识体系中,东方文化不仅是面目不清的,更是缺乏时代性的。


“东方主义其实来源于西方人上个世纪对世界的看法,它是完全唯物主义的。在这个体系中,很多东方的精神性的东西丧失了。”叶锦添提出了“新东方主义”,但他又讨厌“主义”,不喜欢把所有东西划成统一标准。在他的认识体系中,“新东方主义”其实是一种对东方文化的理解进行重建的尝试,意即把原来所谓“东方主义”的东西解除,重新去看待这个世界。



“我跟很多西方的大师合作,但我觉得他们多多少少都有点东方的思维,他们才能变成大师。”东西方文化正趋于相融,东方可以提供给全世界很多看问题的方法。


曾有人让叶锦添用一句话描述他的“新东方主义”美学,他选择了用“形而上诗学”概括。以往西方语境下的“东方”,往往只强调“虚”的那一面,但叶锦添认为真正的东方文化应当是虚实并行的。经过不断的探索和实践,当参与到旧金山歌剧院制作歌剧《红楼梦》时,叶锦添觉得自己已经能非常成熟使用材质和文化符号,既表现出东方的美学和神韵,又让西方观众很快领悟到信息,“在我的理想世界中,传统并不意味着对过去的复原或重现,歌剧《红楼梦》给予我机会去构建更接近现代观众的古典风格。”



Lili与世界




《红楼梦》


结束《红楼梦》在旧金山的首演,叶锦添马不停蹄赶往上海,筹备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的《叶锦添:流形》大展。这场展览集合了叶锦添多年来在电影、舞台、装置、影像等多个艺术领域的作品,是叶锦添对自我创作的一次梳理。


在《流形》里,观者将被引领入他的创作世界,在一个令人晕眩的黑色空间里,仿若闯入叶锦添的潜意识和内心世界。声音与影像作品营造出一个流动的印象,为电影和舞台艺术所设计的服装展示在同一个空间。最引人注意的是现场的三尊Lili。其中两尊高达6米,还有一尊呈现出支离破碎的状态。“它们营造出很大的气场,让观者有一种形体迷失的感觉。”叶锦添说,他想营造一种三重对视的感觉,平实地把自己以往对世界探寻的经验放在展览中。



这个名叫Lili的人偶,是叶锦添近年最具代表性的当代艺术作品。2007年底,从没做过雕塑的叶锦添完成了雕塑作品“原欲”,一个未成年的少女,站在石头上,眼眶空无一物,近看却是在缓而慢地流着泪。Lili正是这个作品的升级。


她的脸看起来有些混血的感觉,年龄并未成熟,“在她的身上没有故事、没有确定性。唯一确定的就是她的形。就像一个空碗一样,你放茶进去它变成一个茶杯,放酒进去就变成一个酒杯。Lili的没有意义和不确定,让她变成一个可以融入任何环境的容器。”



Lili跟着叶锦添在全世界游走,“我觉得Lili是一个导体,可以通过她到达我想去的地方。”《叶锦添:流形》中,他让Lili面向上海外滩的历史,串联起新的记忆。更多的展览还在筹划之中,在叶锦添的计划里,Lili还将回到北京,走到世界更多地方,用她的方式记录每一个地方。她是被观察的对象,也是观察者,以不变的目光注视着流动的时间和空间。就如同叶锦添在自己即将出版的新书中所说:“静观万花筒般的世间流形,各自上演着生死循环的秘密舞蹈,游于此间,在我面前不断转化的空间里,时间的脉络渐现各自的头绪。”

Q&A


TO:这次新书是以什么为主题?您是否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在帮助中国建立和梳理一个现代美学脉络?


这几年我找到一个东西—我称之为“源头”,中国文化里最有趣的东西。当你找到这个东西之后,就很容易去分解,去反映在所有向我涌过来的问题里。关于这个“源头”,我写到第三本(新书暂定名《流形》),是关于“所有形式的开始”。我在里面提到两个概念,一个是“流形”,形体是流动的,从来没有停止过;还有一个是“形魅”,意思是,每一个我们看到的“形”,其实有很多其他的意义。这次我在书里以一种更成熟的状态观察陌路世界,希望去探求几个关系:我们对空间、时间、物体的觉察,以及这些觉察与我们精神状态、自身状态的联系,然后超越这些结构,去感知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TO:刚结束首演的旧金山歌剧院版《红楼梦》,服装设计创作灵感来源于哪里?


在舞台上,有很多诗意的场景变化。特别是我重新阅读曹雪芹,从他的身上感知到的两个意象:一个是云锦和织布机,曹雪芹出身织造世家。织布机缓慢织出图案的过程,让我觉得非常有诗意;另一个是风筝,他收藏了很多彩色的风筝。于是我就在舞台上运用了很多类似风筝的半透明感觉,呈现出古典的梦幻感。同时在形体上很大胆,把人物的廓形放大,又拥有很多华丽的细节。在林黛玉的呈现上与其他人物都不同,黛玉的色彩对比着大观园原来的深沉与温暖的调子,脱离了整体色彩的氛围,呈现出一种遥远的距离感和艺术感。



《红楼梦》


TO:您的创作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古与今、东方与西方,像是一种美学的重组,将如此多样的元素融合、串联在一起,您有什么判断标准吗?或者希望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我追求的效果就是自由的状态。这种状态本来是生来赋予、人应有的状态,但是长期以来,人们越来越失去这种状态,人与人之间、事物之间的很多连接都失去了。我觉得世界是多层的,所谓的历史和脉络都是某种机会产生的结果,而不是这个东西本身。如果把结果误认为是理解事情的方法就错了。



越深入西方文化,叶锦添越觉得,自己该拿出来的,只能是东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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